《Vogel im Käfig》音乐解构:泽野弘之如何用最小的音程构造希望与绝望

Posted by Yihua Zhang on February 13, 2026

《Vogel im Käfig》音乐解构:泽野弘之如何用最小的音程构造希望与绝望

当艾伦的母亲被巨人吞噬,当利威尔班在女巨人面前团灭,当艾伦在巨人的胃袋里绝望苏醒,甚至当人类意识到那堵百年的高墙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在这些《进击的巨人》最令人心碎的时刻,你听到的总是同一首曲子。诡异的是,这首名为《Vogel im Käfig》(笼中鸟)的配乐,同样出现在毕业夜主角三人组畅想未来的温馨时刻,出现在三笠眼中重燃希望的瞬间,出现在阿尔敏下定决心的关头。同一首曲子,凭什么能同时容纳极度的光明与至深的黑暗?答案藏在音乐最基本的元素里:半音(小二度)。这个十二平均律中音符间最小的距离,在泽野弘之的手里,成了一把既能构建希望,也能展现绝望的手术刀。

如果我们剥离掉所有宏大的打击乐,把稀薄的弦乐揉进人声,你会听到这样一个更纯粹的版本(我自己扒的简单的谱子可以在这里找到。:

在这首六分钟的合唱曲里,泽野弘之到底施了什么魔法,用半音编织出了《进击的巨人》前半部那残酷的世界观?一切的起点,都在第一集的这个瞬间:

剧集片段:Episode 1

艾伦母亲遇难。曲子的第二部分在 0:45 准时响起。汉尼斯拔剑的手在颤抖,他意识到自己赢不了,转身带着艾伦和三笠仓皇逃离。恐惧、不甘、绝望随着音乐喷涌而出。片尾旁白那句著名的台词,道出了曲名的真谛:“那一天,人们终于回想起了,曾被巨人们支配的恐怖,还有那份被囚禁于鸟笼中的屈辱。”


歌词:光明与黑暗的预言

在拆解音符之前,先扫一眼德语歌词。这就像是剧透,预示了音乐即将展现的双重世界。

提示:可以滚动查看完整歌词,也可以拖动窗口右下角调整大小

Der innere Reichtum der Leute ist 人们内心的丰盈,
wie Licht bunt, durch Farbglas hereinzuscheinen 宛如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的绚丽光芒。
Das angenehme tägliche Leben ist 那惬意的日常生活,
wie ein warmes Kerzenlicht 就像是一盏温暖的烛光。
Die sehr weite grüne Erde 辽阔的翠绿大地,
Das reiche schöne Wasser 富饶的秀美水源,
Die grandiose Natur sorgt immernoch für ihre Kinder 宏伟的大自然依然在以此哺育她的孩子们。
Hoffentlich können wir es irgendwann verstehen 但愿终有一天我们能明白
Wir gehen zur anderen Seite des Horizontes 我们正走向地平线的彼方。
Hoffentlich können wir es irgendwann verstehen 但愿终有一天我们能明白
Wir gehen festen Schrittes 我们要迈着坚定的步伐前行。

前半段充满了光、大地和希望。就像墙内虚假的和平,或者调查兵团宣誓时的热血。紧接着,画风急转直下:

Alles Lebendige stirbt eines Tages 万物生灵终有一死
Ob wir zum Sterben bereit sind oder nicht, 无论我们就死得觉悟与否
der Tag kommt sicher 那一刻终将到来。
Ist das der Engel, der vom dämmernden Himmel hinunter flog? 那是从微光天际飞下的天使吗?
Ist das der Teufel, der aus der Felsenspalte heraus kroch? 还是从岩缝深处爬出的恶魔?
Tränen, Ärger, Mitleid, Grausamkeit. 泪水、愤怒、怜悯、残酷。
Frieden, Chaos, Glaube, Verrat. 和平、混沌、信仰、背叛。
Wir werden gegen unser Schicksal ankämpfen 我们将与我们的命运抗争,
Wir dürfen uns nicht in unser Schicksal ergeben 我们绝不能向命运屈服。
Mit Trauer und Entscheidung im Herzen 怀着心中的悲伤与决意
zeigen wir den Willen weiterzugehen 我们展现出继续前行的意志。
Niemand darf eigensinnig seines Lebens beraubt werden 任何人的生命都不该被肆意剥夺。

是希望还是绝望?音乐给出的答案很残酷:它们是一体两面,而且距离只有半个音。这首歌以女中音合唱团的吟唱为主,营造出了一种神圣的感觉。整首曲子可大概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轻快充满希望,而第二个部分突然沉重,绝望;两个部分分别包含了《进击的巨人》中最重要的两个音乐 Motif。


关于“小二度”:音乐里的最小单位

要听懂这首歌,得先聊聊小二度(Minor Second),也就是半音。钢琴上相邻的两个键(不管黑白)就是半音。Mi到Fa,Si到Do,这就是半音。它是旋律行进中最小的步伐。

从心理声学来讲,小二度是12平均律中最不协和的自然音程之一,频率比接近16:15,拍频明显,因此听感高度敏感。由于这两个音频率接近,泛音高度重叠,能够超越文化差异引起物理层面的不稳定感(摩擦感)。在电影配乐中,小二度被频繁用来制造张力、摩擦、逼近感、焦虑以及未解决的状态,与大七度、三全音一起成为三种核心不协和音程。但泽野弘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要用同一个半音,在不同的语境中,构造出截然相反的情感。为了方便讲解,虽然原曲是 G#小调(B大调),我们仍用A小调(C大调)的调性标记来分析,因为所有自然音都落在白键上。

前奏带来平静表面下的裂缝

音乐响起,你听到的是宁静。女声合唱像远古的圣咏,旋律缓缓下行,仿佛一声声叹息:

这是一个非常清晰的下行模进结构。但如果你仔细听,这些叹息并不完全相同。虽然大部分都是大二度下行,比如La-Sol,是柔和的、自然的叹息;Mi’-Re’,同样是大二度,温和的落下。但是唯独Do’-Si,是小二度下行。大二度的下行是日常的,像是疲惫时的叹息,带着平和的接受。而小二度的下行,则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是平静生活表面下的裂缝。尤其是这个小二度出现在长音的位置上,它制造了一种未解决感,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虽然还说不清是什么。这和《进击的巨人》墙内的设定对应:表面上和平安宁,人们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大二度的自然叹息),但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小二度的裂缝),那堵守护了百年的高墙,总让人觉得背后藏着什么。

然后,前奏的最后,旋律做了一件微妙的事:Si-Do’,小二度,但这次是上行。从导音Si上行到主音Do’,这是音乐中最经典的”回家”动作。这个上行的半音把不安解决掉了,回到了主音,找到了归属。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姿态。前奏用了8小节,就已经告诉我们:小二度可以向下(不安),也可以向上(希望)。而接下来,第一个主题将全力展现”向上”的力量。这一段出现在104期训练兵毕业前夜。

剧集片段:Episode 4 —— 毕业前夜的宁静与希望

艾伦、三笠、阿尔敏在星空下畅想未来。背景响起《Vogel im Käfig》的前奏,背景里的音乐给这一幕镀上了金边。三人从五年前的破墙劫难中幸存,成长为优秀的士兵。殊不知第二天,特洛斯特区的城门就会被踢破。

第一部分:攀登希望的阶梯

阴天里的微笑

当第一主题真正展开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旋律明明是明亮的、向上的,但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感。这是因为虽然我们在C大调的框架中,但第一主题的根音实际上落在了La(小调主音)上。这制造了一种”大调的旋律,小调的底色”,就像是阴天里的一抹微笑,或者墙内人被圈养的幸福——底色终究是阴沉的。就像墙内的人们,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但那堵墙的存在本身就提醒着他们:自由是有边界的。但第一主题的核心,不是这种忧郁感,而是向上的希望。几乎每一个乐句,都在努力往高处走。小二度上行就是这种努力的音乐化身。

下行是铺垫,上行才是目的

第一主题有一个不断重复的乐句,像是整个段落的基石:

La - Mi’ - Sol’ - Re’ - Do’ - La - Mi’

这个乐句本身是级进下行的(Sol’-Re’-Do’-La),像是顺着阶梯往下走。但注意它的落点:每次都落在Mi’上。而每次落在Mi’之后,接下来的发展都是向上的。下行不是目的,它是在蓄力。就像要跳得更高,得先蹲下去一样。

第一次希望:回家

第一个关键的上行半音出现了:

Si - Do’

这个Si-Do’就像前奏结尾那个”回家”的动作,但这一次,它被放在了一个更重要的位置上:Si出现在弱拍,Do’落在强拍,而且是一个长音。作曲家让你充分感受这个解决的瞬间。导音到主音,这是调性音乐中最根本的”归属感”。就像离家的人推开家门,就像航海者看到港口的灯塔,就像调查兵团完成任务回到墙内。Si-Do’在说:”我到家了。”安全的,温暖的。

第二次希望:笼中试探

然后,第一主题最美的一个动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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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 - Mi(下行半音)- Fa(上行半音)- Sol - Sol

这一段之所以听起来如此神圣、充满希望,是因为它的和声极其稳定。Fa-Mi-Fa,像摇篮一样轻轻摆动。Fa是下属音(IV级),Mi是中音(III级),这个来回是温柔的,像母亲的低语。最后落在Sol(属音,V级),给人一种坚定、明亮、向上的支撑感。但注意这个动机的细节:Mi-Fa。这是一个小二度上行。而且,这个上行不是一次性的,而是被包裹在来回的动作中:泽野弘之让旋律在半音上反复试探。先下去,再上来,再下去,再上来,最后突破到Sol。这是挣扎后的突破,像鸟儿试图扑棱翅膀飞出笼子。每一次Mi-Fa的小二度上行,都是在测试笼子的边界。旋律线条非常平滑,没有大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探索。作曲家在这里故意制造了一种”安全感”,让你觉得墙内的生活是安稳的、永恒的。但这恰恰是最残酷的伏笔,当墙破的时候,这种安全感的崩塌会加倍痛苦。

第三次希望:起飞

更妙的是,这个”摇篮动机”在下一个乐句中立刻被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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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 - Mi(下行半音)- Fa(上行半音)- Do' - Do'

同样的框架Fa-Mi-Fa,同样的Mi-Fa半音试探,但这次不是到Sol(中音区的属音),而是直接跳到Do’(高八度主音)。这是一个巨大的释放。小二度的挣扎积蓄了能量,然后通过一个八度大跳完成爆发。如果前面的Mi-Fa-Sol是鸟儿扑棱翅膀,那么这一刻,鸟飞起来了。从笼中之鸟的意象来说,这一刻是整个第一主题的核心隐喻:半音是试探,大跳是自由。但自由不是凭空而来的,它需要在半音的缝隙中一点一点挣扎,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冲破牢笼。

实现了,到达了

第一主题的副歌段,是上行半音的密集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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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 Si - Do' - Re' - Do'

Si-Do’,Si-Do’,Si-Do’……导音解决,反复出现,在高音区,在快速音型中,在长音中。每一次Si-Do’都在说:”到达了!实现了!我们做到了!” 特别注意一个细节:

Si上行到Do’(解决),然后还继续到了Re’,再回到Do’。这个”多走一步再回头”,增添了一种满足后的眷恋感,非常温柔。就像终于回到家,不仅松了一口气,还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回味这一路的艰辛和最终的抵达。下面,让我们欣赏这首歌的第一部分出现在《进击的巨人》中的片段:

剧集片段:Episode 12 —— 人类的第一次反击

特洛斯特区攻防战,伊安率领的驻扎军团小队保护艾伦变身巨人堵门,但是艾伦失控倒地不起。伊安小队此时只能背水一战,”拼了命得相信艾伦”,在已经认清命运的同时做着最后的挣扎。《Vogel im Käfig》的第一部分开始于 0:25,也是这上行的半音,预示着这次作战行动的胜利、以及人类第一次战胜巨人的壮举。

第一主题的秘密:两种上行半音

让我们停下来,总结一下第一主题中上行小二度的作用。它们其实承担了两个不同的功能:

  • 第一种,Si-Do(导音解决)传递归属感、安全感、到家的希望。这是传统调性音乐中最稳定的解决。无论出现多少次,每一次都在传递”虽然有波折,但我们会到达”的信念。

  • 第二种,Mi-Fa(试探后的突破)传递挣扎中的希望。这个半音更微妙。Mi到Fa在大调中是唯一的自然半音(除了Si到Do),它天然带着一丝紧张感。作曲家把这个半音放在来回摆动的动机中(Fa-Mi-Fa-Sol),让你感受到”试探-回退-再试探-突破”的过程。这不是轻松的希望,这是挣扎后的希望。

这两种上行半音共同塑造了第一主题的情感基调:虽然有张力,但方向是光明的。导音总是解决到主音,试探总是通向突破,下行总是为了蓄力上行。在第一主题的世界里,小二度上行是一把钥匙,虽然笼子还在,虽然挣扎是真实的,但只要找到那个半音的缝隙,只要坚持向上,就一定能够冲出去。然而,真的是这样吗?让我们接着往下看。

过渡:悬挂的导音,空气突然稀薄

在第一主题和第二主题之间,有一段”奇怪”的过渡。旋律几乎停止了运动,变成了漫长的持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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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 - - -, Sol - La ~, La - - -, Si - - -, Sol - - - ~, Sol - - -

如果你还记得第一主题中Si-Do’那个温暖的”回家”,你现在会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Si没有解决。Si是导音,它天然地、本能地渴望上行到Do。在整个第一主题中,每一次Si出现,它都如愿以偿地到达了Do’。但现在,Si被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它之后去了哪里?Sol,La,再也没有回到Do’。期待被悬挂了。第一主题中那个Si-Do’的希望,在这里被故意压制了。就像笼子的门曾经打开了一条缝,又被关上了。而且,仔细听这段过渡的音程关系:Sol-La(全音),La-Si(全音),Si-Sol(小三度下行)。作曲家在这里刻意回避了半音。因为前面你已经习惯了那些温暖的上行半音(Si-Do,Mi-Fa),它们像是音乐的呼吸,像是希望的脉搏。但突然,所有半音都消失了。这种“无半音”的真空状态,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慌。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突然停止的心跳。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第二主题:坠入深渊

一个音,毁灭世界

如果问我整首歌哪个音最像“死神”,那就是第二主题开头的那个升Sol (#Sol)。

还记得巨木森林里利威尔班和女巨人的那场战斗吗?为了骗出观众的眼泪,谏山创和泽野弘之默契得使用了强烈的欲扬先抑的表现手法:利威尔班是整个调查军团中精英中的精英,配着《立body機motion》这首鼓舞人心的音乐,确实给人希望和激动。我真的有一刹那,觉得女巨人会直接栽在利威尔班的手里。但是随着艾伦回忆起利威尔德话的一瞬间,这个升Sol响起,战斗局势一下攻守之势异也,这段战斗,这段音乐也成了我对整个《进击的巨人》中记忆最深刻的战斗场面,而每次回忆,都是由这个音符掀起的。

剧集片段:Episode 21 —— 那个改变一切的升Sol

利威尔班在巨木森林与女巨人展开搏斗。从1:53的鼓点开始,背景音乐是《立body機motion》,这是《进击的巨人》前三季中最燃、最振奋人心的曲子之一。在这段音乐的鼓舞下,利威尔班似乎很顺利地制伏了女巨人。但这是泽野弘之埋下的陷阱。3:49,升Sol 响起。局势瞬间逆转。这一声尖锐的离调音,像警报,更像丧钟。配合着利威尔兵长那句”我从来未曾明白,到底是应该相信自己,还是相信并肩作战的队友”,这个升Sol成为了整部动画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音符之一。

在C大调的体系中,升Sol是一个离调音,它不属于这里。它强烈暗示了a小调(它和a小调的主音La只差了半音,有强烈向其倾斜的感觉),一瞬间把调性从C大调的光明拉向a小调的阴影。而且,升Sol极其不稳定。它与自然的Sol之间,是半音关系;它与La之间,也是半音关系。它处于两个半音的夹缝之中,左右都是阴霾。在第一主题中,升Sol曾经出现过,但只是短暂的一闪,一个装饰音,一个配角。但现在,它变成了第二主题开场的第一个音,从配角变成了主角。作曲家用这一个音完成了”染色”,从明亮拽入阴暗。这是极其高效的写法。这个升Sol像一声凌厉的警报,把人们从美好的梦境拽回深渊。

同样的招式,相反的结局

接着,最残忍的事情发生了:第二主题复刻了第一主题的“摇篮动机”,但改写了结局。

Fa - Mi - Fa - Sol - Sol(第一主题)

现在它变成了:

Mi - Re - Mi - Fa - Mi(第二主题)

它们的框架是相似的,都有一个来回摆动的动机,都包含半音。但方向完全相反了。在第一主题中,Mi-Fa的小二度上行是试探,最后突破到Sol(或更高的Do’)。在第二主题中,Mi-Fa的小二度上行还在,但每次都回落到Mi,再也没有继续向上。同样的半音关系(Mi与Fa之间),在第一主题中是跳板,在第二主题中是陷阱。你往上试探了,但被拉回来了。希望的动机被原样复制,但结果被逆转了。这是极其残酷的写法,因为它让听者在潜意识中期待突破,却得到坠落。第一主题说:虽然挣扎,但我们会飞出去。第二主题说:你以为可以飞出去,但笼子还在。

不再回家,而是离开家

接下来,第二主题开始系统性地瓦解第一主题建立的所有希望。第一个被颠覆的,是那个最温暖的”回家”动作。

Do - Si

同样的两个音(Do和Si),同样的半音关系,但方向反了:不再是Si-Do’(回家),而是Do’-Si(离开家)。仅仅因为方向改变,情感就从”安定”变成了”失落”。你本来以为Do’(主音)是安全的落脚点,是家,但旋律没有停在那里,而是继续下滑到Si。而且,第二主题中确实还会出现Si-Do的上行半音,但它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了。紧接着Do’-Si之后,会出现短暂的Si-Do,但立刻又下行到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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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o'-La

Si-Do短暂上行,像是希望露了个头,但马上就被小调的阴影截断了,坠向La。大调导音的解决被扑灭了。同样是Si-Do’这个音程,在第一主题中是”回家”的温暖,在第二主题中是挣扎中的喘息,你短暂地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气,但整体趋势是不可逆的下沉。

溺水者的挣扎

第二主题的中段,旋律开始做长线条的下行。但这不是平滑的滑落,而是在下沉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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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i'-Fa'-Re'-Do'-Si-Do'-Re'
Si-Do'-Si-Sol-La

Do’-Si,Si-Do’,又是Do’-Si……小二度上行和下行交替出现,像是在水中挣扎的人,短暂浮起,又被拉下去。这段旋律整体是持续下沉的:从Mi’的区域,掉到Si的区域,再掉到La、Sol。每个上行的小二度(Si-Do’)就像溺水时短暂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气,但总体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下沉。泽野弘之用小二度的上行和下行的交替,创造了一种”挣扎中坠落”的效果。这比单纯的下行更残酷,因为它给你一丝希望(上行半音还在),但立刻又把希望碾碎(最终还是在下行)。

就像调查兵团一次次墙外调查明明就快有收获,却还是无功而返。不是没有希望过,而是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被现实击碎。

剧集片段:Episode 9 —— 巨人腹中的觉醒

特洛斯特攻防战中,艾伦为了救阿尔敏被巨人吞噬。艾伦在巨人的胃里醒来,周围是残肢断臂和绝望的同伴。恐惧、不甘、自责与愤怒涌上心头。回忆与眼前的惨状交织,升Sol在0:19响起,此时艾伦在愤怒中意外完成了第一次巨人化。那种黏稠的、无法逃脱的恐怖感,正是这段音乐的最佳注解。

巴洛克的哀歌:走向刑场的台阶

然后,音乐进入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充满仪式感的下行,每个音用相同的节奏型重复。

Do’-Si,这是一个小二度下行,而且是这个下行阶梯的第一步。这种写法,在音乐史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Lament Bass(哀歌低音)。在巴洛克音乐中,作曲家们用半音下行的低音线来表现哀伤、悲痛、死亡。最著名的例子是亨利·普赛尔的《狄多的哀歌》(Dido’s Lament),整首咏叹调建立在一个不断下行的半音低音上,像是生命一步步走向终结。

这个传统来自一个简单的观察:人在叹息的时候,音调会自然下滑,而且往往是半音或更小的音程。半音下行,就是叹息的音乐化。泽野弘之在这里引用了这个几百年的传统。他让旋律用相同的节奏型,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Do’-Si-La。就像一步一步走向深渊,而且这个段落有一种“有秩序”的特殊质感。不是混乱的崩溃,而是像宗教仪式、像合唱经文一样,维持着”神圣的外壳”。它不是混乱的崩塌,而是有秩序的坠落。就像《巨人》里的悲剧:不是意外,而是命运精密运转的结果。你可以预见它,却无法阻止它。

两步前进,一步后退

阶梯式下行之后,音乐开始逐步上行:

Do - Re - Mi

你会以为情况在好转吗?希望回来了吗?这其实是曲子在逐渐开始构建另一层递进(La-Do-Si-…-Mi-Sol-Mi-Fa),为副歌蓄力。

这种阶梯式上行 Do-Re-Mi(第二轮)让人短暂地以为情况在好转,但紧随其后又是 La-Do’-Re’-Si-Do’-Si,下行半音Do’-Si 不断出现,这个段落的旋律运动是”两步前进,一步后退”:你往上走了两个音(Do-Re-Mi),但中间每一步都伴随着下行半音(Fa-Mi)的拖累。就像在泥泞中行走,每走一步,脚都会滑回去半步。注意这段上行中 Si-Do’ 的小二度上行又回来了,但这次它不再是温暖的”回家”,而是痛苦的攀爬,因为整个音乐的情绪语境已经被第二 Motif 彻底改染了。同样的音程,在不同的上下文中传达完全不同的情感。这就是语境(context)对音程意义的决定性作用,在这里,半音不会自己说话,是周围的音符告诉它应该说什么。后半段 Fa Mi~ Sol Sol~ Fa Mi~ Mi Fa Fa:Fa-Mi 是下行半音反复出现。这个Fa-Mi,正好是第一主题中 Mi-Fa(上行半音,代表希望)的镜像。同一个半音关系(Mi与Fa之间),在第一主题中向上走代表希望,在第二主题中向下走代表坠落。

剧集片段:Episode 7 —— 绝境中的哀歌

让-基尔希斯坦带领着大家试图突破巨人封锁,返回瓦斯补给点。队友被吞噬,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带领大家走向胜利。与此同时,三笠也因瓦斯消耗殆尽被巨人逼入绝境。这段哀歌出现在片段的0:58。

剧集片段:Episode 30 —— 尤弥尔的纵身一跃

雪山回忆杀,尤弥尔跳下城堡变身。这段哀歌配上尤弥尔决绝的背影,充满了宿命感。这段哀歌从片段的 0:28 开始,传递了对尤弥尔跳下城堡后其命运的不安,同时通过尤弥尔和希斯托利亚的约定暗示了二者的特殊身份。尤弥尔的身份并没有因为她变身为颚之巨人而变得更明朗,相反,给观众增添了更多疑惑与震撼。

副歌前的递进

在进入第二主题的副歌段之前,有一段鼓点密集的旋律,从高音区开始像是从悬崖边坠落: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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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i'-Do'-Si-La
Do'-Fa'-Mi'-Re'-Do'
Re'-Mi'-Mi'-Do'-Si-La

这是连续的大跳和级进下行,整体轮廓是从高处坠落。关键在于这里的小二度下行卡在了很痛的位置:Do’-Si。Do’是主音,在高音区,按理说应该是最安全、最稳定的落脚点。在整个第一主题中,Do’就是那个”飞起来了”的目标,是自由的象征。但现在,旋律没有停在Do’上。它继续下滑,经过Si,一直到La。主音不再是家,连它也坠入了深渊。这个Do’-Si的小二度下行,把第一主题建立的希望摧毁。连主音都不安全了,连”家”都不存在了,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这段音乐给人的感觉是悬在空中,一种微妙的崩塌,预示着即将发生的大事。

副歌:受难的笼中鸟

副歌的开头旋律以一个上行琶音起步:Mi-La-Mi’,跨了一个八度,像是从深处一口气浮上来。这是一个蓄力的姿态。紧接着 Re’-Do’-Si-Do’ 这四个十六分音符里藏着一个关键动作:Do’-Si(小二度下行)再 Si-Do’(小二度上行)。下坠了一步,又立刻回来。这是全曲小二度双向性的微缩,在副歌段的第一句就同时呈现了坠落和挣扎回升,像是一个预告:接下来你会同时经历这两种力量。

在此之后是 Sol Fa Fa~,这里 Sol-Fa 是大二度下行,然后 Fa 被重复并延长。这里的 Fa 在大调中它天然有一种“下沉的重力”(倾向于下行解决到 Mi)。但作曲家让它停住了,不解决。这个悬停制造了一种压迫感,因为你被按在了不舒服的位置上,等待着什么。而且 Sol-Fa-Fa~ 的节奏型是逐渐减速的(四分-四分-二分),像是动能在耗尽、在认命。

接下来的一句: (Mi’-Re’-Do’) (Si-Do’-Re’-Si) 和第一句后半句(Re’-Do’-Si-Do’)形成了对仗:

1
2
(Re'-Do'-Si-Do') 下行到Si,回到Do'
(Si-Do'-Re'-Si) 上行到Re',落回Si

在第一句里,Si-Do’ 最后一个音是上行回到 Do’,留了一丝希望;第二句里完全相同的音却以Si结尾,即往上爬了两步(Si-Do’-Re’),最终又被拉回底部。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改写:同样的音符素材,仅仅改变了结束的方向,情感就从”挣扎后站住”变成了”挣扎后跌落”。而前半句 (Mi’-Re’-Do’) 是一个纯粹的级进下行,和第一句开始的上行琶音方向完全相反。第一句从低处往上冲,第二句从高处往下掉。副歌段内部就已经在做”希望-绝望”的微型叙事了。

最残酷的乐句:上行半音为何如此悲伤?

接下来我们进入到了整首曲子最大的高潮,情绪得到了充分的释放,也出现了全曲最令人心碎的一个乐句:

起始Si-Do’-Re’-Mi’四个音是纯粹的级进上行,而且是四个等时值的四分音符,给人稳定、坚定、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感觉。这是高潮前最后的蓄力。关键是Si-Do’这个小二度上行被埋在了这个上行音阶的起点。它不再像第一 Motif 那样被放在长音上被”享受”,而只是台阶中的一级,你经过它,但来不及停留。希望变成了过程中的一个瞬间而不是目的地,这本身就暗示着希望在这个语境里已经不够用了。而终点落在Mi’,正好是下一句核心动机(Mi’-升Re’-Mi’-升Sol’)的起始音。整句就是一个跑道,为接下来的核心乐句做最后的助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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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升Re'-Mi'-升Sol'-La'

这是全曲情感的巅峰,也是小二度运用的集大成。这个乐句经常出现在全剧最令人心碎的片段:艾伦的母亲被吞噬的瞬间,莱纳和贝尔托特自爆身份后艾伦回忆起之前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让我们拆解这5个音:

  • 升Re’:哭泣的颤抖。Mi’-升Re’,这是一个小二度下行。但升Re’这个音本身就很特殊,因为它不是C大调的自然音级。自然的Re是D,而升Re是升D。这是一个色彩性半音(chromatic semitone),被”扭曲”出来的音。然后,旋律立刻回到Mi’。

  • Mi’-升Re’-Mi’。这个来回制造了极度的哭泣感,就像声音在颤抖,像是泣不成声。Mi’到升Re’再回Mi’,这是一个”邻音动机”,像是在创口边缘反复触碰。在第一主题中,Fa-Mi-Fa的来回是温柔的摇篮。在这里,Mi’-升Re’-Mi’的来回是绝望的颤抖。

  • 升Sol’:离调音的回归。然后,旋律从Mi’跳到升Sol’(大三度跳进),这个升Sol’就是第二主题开场那个”染色”的离调音。它再次出现了。

  • La’:绝望中的”到达”。最后,升Sol’上行半音到La’。这是一个上行半音。按理说,上行半音应该代表希望,对吧?但这个上行半音无比悲伤。为什么?因为在第一主题中,上行半音之所以充满希望,是因为它们解决到了调性的稳定音,比如Si-Do’:导音解决到主音,这是功能性的、”有意义的”解决;Mi’-Fa’:在大调中自然存在的半音,通向更高的Sol或Do’。而这里的升Sol’-La’,虽然也是上行半音,但升Sol’是离调音,不属于C大调,它和La’之间的半音关系不是自然调性中的导音-主音关系,而是一种人工制造的、扭曲的半音进行。La’在这里不是一个真正稳定的目标音,它是VI级音,在C大调语境中对应a小调的主音,天然带有忧郁色彩。你最终落在的是小调的主音,而不是大调的主音。再加上前面Mi’-升Re’-Mi’的哭泣动机铺垫,至此情绪已经被彻底打碎了。升Sol’-La’的上行半音,更像是”垂死挣扎中最后一口气”。这个上行半音给人的感觉,不是”我到家了”,而是”我终于倒下了”。La’作为长音,像是最终的坠地。这意味着作曲家在高潮段选择了克制。他没有在情感最核心的位置用最高音区,而是把它放在了中音区,这像是一个人在最痛的时候反而说不出话来,声音是低的、压着的、闷在胸腔里的。

然后 (Mi’ Sol’ Fa’) 这里 Sol’-Fa’ 此处是大二度下行,但这个下行尾巴的作用是从核心动机的高点(La)撤回来,像是爆发之后的余波,一个疲惫的下坠。Mi’-Re’-Do’-Re’-Mi’:级进下行 Mi’-Re’-Do’,然后 Do’-Re’ 回升一步。又是全曲标志性的模式:下行是主旋律,偶尔回升一步,但改变不了下沉的趋势。Do’-Re’ 这个上行把你短暂托起,只是为了让下一句的结局更有重量。终止在 Mi’ 上,这是一个三级音,不是主音的安定,不是导音的渴望,是一个悬而未决的中间地带。但现在在高潮段的上下文中,这个 Mi’ 还多了一层含义:它是核心动机 (Mi’-#Re-Mi’) 的起始音,高潮结束在这个动机的”出发点”上,好像在说”这一切还可以再来一遍”。事实上作曲家确实这么做了,在此之后的尾声就是高八度的重述。后面的休止 是至关重要的。在高潮段的最后留一个空白,这个沉默不是结束,而是深呼吸,在低八度的压抑之后、高八度的嘶吼之前,有一个瞬间的真空。

回看整段的宏观走向:整段是一个压缩版的全曲叙事,上升、坠落、挣扎、爆发、沉寂。它用八个小节把整首曲子”希望-绝望”的弧线重演了一遍。而这段以中低音区的克制呈现,恰恰是为了让之后的高八度重述形成”同一个噩梦但声音越来越大”的效果。其中,最核心的乐句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小二度的情感意义不仅取决于方向(上行/下行),还取决于起点和终点的调性功能(解决到稳定音还是不稳定音)、半音是自然的还是变化的、周围的上下文(前面是希望还是绝望)。上行半音本身不自动等于希望。当它发生在扭曲的、离调的音之间,当它解决到小调的主音,当它被哭泣的动机包围,它传递的就是绝望。这恰好印证了”笼中鸟”的隐喻:同样是扑腾翅膀(同样是半音上行),在笼子里和在天空中,意义截然不同。

两个篇章中主题的对偶

现在,让我们把两个主题并列起来,看看泽野弘之最精妙的设计。第一段有一个核心 Motif:Fa-Mi-Fa-Sol-Sol…;第二主题有一个对应的动机:Mi-升Re-Mi-升Sol-La…。它们是精确的平行结构,包括同样的节奏(短-短-短-短-长),同样的轮廓(先下后上),但泽野弘之做了三处关键修改:

  • 第一处,从自然半音到变化半音。Fa-Mi是C大调中自然存在的半音,耳朵习惯它,接受它;而Mi-升Re不属于C大调,它是被硬生生”扭曲”出来的色彩音。同样是下行半音,后者听起来更尖锐、更刺痛,因为它打破了调性的安全感。

  • 第二处,全音跳变为大三度跳。Fa-Sol是全音,温和、自然、预期之中,而Mi-升Sol在C大调框架中完全出乎意料。而且升Sol作为a小调的导音,带着极强的趋向性,它必须解决到La,这又是一个上行半音。于是在一个短句中,连续经历了三个半音关系(Mi-升Re,升Re-Mi,升Sol-La),密度远高于第一主题。

  • 第三处,解决目标不同。第一主题解决在Sol(属音,大调最稳定的音之一);第二主题解决在La(在C大调语境中对应a小调主音)。同样是”上行解决”,到达的目的地却不一样了。

这两个动机的关系,在音乐理论中叫做动机变形(Motivic Transformation)。泽野弘之保留了骨架(节奏、先下后上的轮廓),但把每一个音程都”扭曲”了一点。就像透过一面变形镜看同一个人,你能认出那是同一个人,但所有的比例都不对了,所有的表情都变了。这也是《Vogel im Käfig》残酷的地方:第二主题不是在讲一个不同的故事,而是在讲同一个故事的另一个结局。同样的挣扎(先下后上的动机),同样的半音(试探的力量),但笼子还在,而且永远在。

  第一主题 第二主题
     
节奏 短-短-短-短 | 长 短-短-短-短 | 长
动机 Fa-Mi-Fa-Sol Mi’-升Re’-Mi’-升Sol’
第一个半音 Fa-Mi(自然半音) Mi’-升Re’(变化半音)
来回动作 Fa-Mi-Fa(温柔摆动) Mi’-升Re’-Mi’(哭泣颤抖)
跳进 Fa-Sol(全音,自然) Mi’-升Sol’(扭曲)
解决音 Sol(属音,大调稳定音) La’(VI级,小调主音)
调式环境 纯C大调,自然音阶 引入变化音,暗示a和声小调
情感 经历曲折,向上解决 同样先下后上,但用扭曲的色彩,绝望的到达

凝聚意志的桥(bridge):从悲伤到反抗

如果说前面是情感的宣泄,那么这8小节就是意志的凝聚。这是整首曲子中功能性最强的一段:它的任务是把听众从”悲伤的哀歌”推向最后的”疯狂爆发”。最明显的变化来自节奏。前面的段落,音符之间是连绵不断的,那是情绪的流淌。但到了这里,作曲家改用了短促的重复音和休止符。La-Mi Mi-Do这样的重复音,在心理声学上模仿的是急促的心跳或者奔跑的脚步声。而那些半拍休止,不是让人休息,而是像人在剧烈奔跑时的短促换气。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节奏型在严格重复。La-Mi’ Mi’,La-Re’ Re’,这种机械般的重复,给人一种纪律感和不可阻挡的意志。

旋律的设计也很巧妙。第一句La-Mi’,这是一个纯五度上行大跳。在音乐中,五度代表着力量、支撑、英雄性。泽野弘之在这里用一个强有力的五度大跳,把情绪从低音区的泥潭里直接拽了出来。这不仅是”前进”,这是”站起来”。而在Mi附近的反复缠绕(Fa’ Mi’ Re’ Mi’),然后努力向上够到Sol’,这是一种挣扎感。就像一个人抓着悬崖边缘,手指流着血往上爬。这里的半音关系不再是哭泣,而是摩擦力。

最精彩的是最后两小节:Sol’-Fa’,Mi’-Re’。前面的节奏是密集的,到了这里突然拉长。这种突然的”慢动作”,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主角在混乱的战场上,时间突然变慢,镜头聚焦在他决绝的眼神上。这是蓄力。为了迎接接下来那疯狂的高八度爆发,音乐必须先”蹲下去”,才能”跳得高”。而且,乐句结束在Re’上。在A小调的环境里,停在Re’是非常不稳定的。它既不是家(Do’),也不是悲伤的源头(La’)。它像是一个悬崖边的停顿,一个问号。听众的耳朵在这里被吊了起来:”然后呢?结局是什么?” 如果把这8小节比作拉开一张巨大的弓:前6小节是肌肉紧绷、手臂颤抖着把弓弦向后拉的过程(坚定的节奏、挣扎的旋律)。最后2小节是弓拉满那一瞬间的屏息凝神,箭头直指目标。紧接着,那支箭呼啸着射向天空。这一段不仅是连接,它是整首曲子从”悲伤的接受”转变为”愤怒的反抗”的心理转折点。

为了体现这个bridge的作用,让我们重新观看《进击的巨人》第一集的片段。这一次,让我们聚焦于bridge在剧情中的使用,看看音乐如何服务并推动叙事。

剧集片段:Episode 1 - Bridge 段落 —— “不要离开我”

艾伦的母亲在破城时被巨人吞食,《Vogel im Käfig》的 bridge 从 0:30 (艾伦母亲捂嘴说”不要离开我”) 开始一直到 0:54 (巨人把艾伦母亲抓起送到嘴边)结束。在bridge开始之前,第一遍副歌已经响起,此时汉尼斯已经决定带走艾伦和三笠,舍弃艾伦的母亲。让我们切换到艾伦母亲的视角。被压在倒塌房屋下的她,才是这段剧情中真正的”笼中鸟”。在第一遍副歌响起时,艾伦的母亲更关心的是艾伦的安危。她一直让汉尼斯不要管自己,直接带艾伦走,甚至在汉尼斯决定撤退的一瞬间还下意识说了一句”谢谢”。但当汉尼斯和艾伦真正离去时,恐惧瞬间包裹了这个伟大的母亲。这才有了《进击的巨人》中最令人心碎的一幕:艾伦的母亲捂着嘴说”不要离开我”。她这么说,是因为她也是人,也害怕被巨人生吞,这是人的本能。而她捂着嘴,是因为她害怕汉尼斯听见,害怕改变汉尼斯作出的决定。Bridge正是从艾伦母亲捂嘴开始播放,一直到艾伦的母亲被巨人拿起、送到嘴边的前一刻。那密集的、如同行军般的鼓点,恰如厄运一步一步逼近,而你无能为力。

高八度副歌的重述

旋律我们已经熟悉了,就是前面那个最残酷的乐句。但当它在高八度重新出现时,一切都变了。在音乐心理学中,音高与人类的发声本能直接相关。中低音区对应的是胸腔共鸣的区域,听起来像是深沉的诉说、压抑的哭泣。而高八度音区对应的是头腔共鸣,甚至是假声区。在人类的本能中,只有在极度恐惧、极度愤怒或极度痛苦时,我们才会发出这个频率的声音。虽然旋律完全一样,但当在这个音区演唱Mi’-升Re’-Mi’-升Sol’-La’时,听众感到的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那个刺耳的小二度Mi’和升Re’,在高频泛音的加持下,其不协和感被物理放大了。那种”摩擦感”不再是隐隐作痛,而是直刺神经。这完美对应了艾伦母亲被吞噬等场景。

回顾一下刚才bridge的结尾:Mi’-Re’。这里停在了Re’上,这是一个极度不稳定的音。它像是把弹弓拉到了底。紧接着,高潮段的进入:从Re’到高音区的Mi’‘(再高八度的Mi),这中间跨越了一个八度加一个大二度。音乐瞬间从地面弹射到了高空,给听众造成了一种失重感。bridge最后的Re’是压抑的,这里的Mi’‘是彻底的爆发。在经历了这疯狂的撕裂后,旋律线并没有继续向上突破,而是选择了下行:Mi’-Re’-Do’-Re’。像是鸟儿拼命撞击笼子,撞得头破血流后,终于耗尽了力气,缓缓滑落。全曲结束在Mi’上,而不是主音La或者Do。这在和声学上非常有讲究。在A小调背景下,停在Mi上通常意味着半终止,暗示着属和弦的存在。音乐没有解决,它悬在半空中。如果停在Do,那是”故事讲完了”;如果停在La,那是”悲剧已经注定”。但停在Mi,给人的感觉是:”痛苦还在继续,问题没有答案,我们依然在笼子里。”开头的摇篮曲从Mi开始,结尾的疯狂也围绕Mi展开。始于Mi,终于Mi。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一切又都已经面目全非。那个反复出现的Mi’-升Re’,在高八度的加持下,从悲伤的涟漪变成了精神的撕裂。泽野弘之在这最后一段,通过极端的音区跨度和未解决的尾音,剥夺了听众最后的安全感。他不仅让你听到了绝望,他让你体验到了那种想飞却飞不出去、无尽的、悬而未决的痛苦。这正是《Vogel im Käfig》之所以能成为经典的原因:它不是在描述悲剧,它本身就是悲剧的具象化。

至此,第二部分已悉数讲解完毕。一个彩蛋是,整个第二段的 Motif 的 remix 版本在《YouSeeBIGGIRLT:T》中出现。在 Remix 版本中,虽然副歌部分的 vocal 没怎么变化,但是在进入副歌前的人声被换成了超大型巨人主题曲《Xl-Tt》里标志性的充满机甲味道的合成器;同时两段副歌之间的bridge也由之前的鼓点式的行军节奏改为了人声的嘶吼,给人更多的是震撼和摇滚的动感。这首曲子的第二段仅在整个《进击的巨人》中出现过一次,那就是非常经典的莱纳和贝尔托特自爆身份的时刻。下边,请欣赏这个 Remix 版本的 《Vogel im Käfig》和在剧中出现的片段。

剧集片段:Episode 31 - Remix 版本 —— 背叛者的自白

104期训练生在城墙上撤离之际,莱纳由于精神错乱自爆了自己(和贝尔托特)的身份,变身凯之巨人和超大型巨人企图抢夺艾伦逃走。《Vogel im Käfig》的 Remix 版本开始于视频 2:11,结束于。第一遍副歌中艾伦和担架上的尤弥尔分别被莱纳和贝尔托特捉在手中,bridge 开始时希斯托利亚嘶吼着尤弥尔的名字,以及著名的”老翁逾墙走”画面;第二次副歌艾伦回忆起在训练兵时期和莱纳以及贝尔托特相处的美好时光,由难以置信、悲伤直到转变为愤怒(这个情绪变化我们在艾伦和女巨人阿妮的战斗中也看到过),艾伦视训练兵如家人,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背叛。这种细微的感情变化被音乐衬托得更为震撼人心。

其他动漫中的小二度音程

《数码宝贝》中半音的救赎

说句题外话,小二度音程在动画作品以及动漫作品的使用中并不罕见。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在《数码宝贝》中使用的《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第二乐章,这个曲子仅仅在团队最危急最绝望的时候播放过两次,分别是巴达兽进化成天使兽和天使兽进化成神圣天使兽的时候,有“神圣的希望之歌”的美誉,这首歌的前奏也频繁使用了小二度音程,但是却带来了“虽然曲折但终究充满希望”的感觉。

在下边《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第二乐章前奏的乐谱中,红色箭头代表上/下行小二度,绿色箭头代表乐句解决在B小调的五级(属音)和一级(主音),在半音上下行后解决到稳定音让人安心,给人希望。

为什么同样是小二度音程,《阿兰胡埃斯协奏曲》在《数码宝贝》中作为天使兽进化的 BGM 时充满希望,而《Vogel im Käfig》却如此绝望?《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第二乐章的那段旋律(Si小调)是这样开始的:升Fa’-Mi’-升Fa’。请注意,这个开头用的是全音(Whole Tone),而不是半音。如果作曲家在这里用半音(比如Fa-Mi-Fa),会显得非常阴郁。全音给人的感觉是宽广的、稳定的、高贵的,它确立了一个坚实的属音(升Fa是Si小调的属音)平台,让人感到安心。这与《Vogel im Käfig》第二主题那种一上来就用升Re制造不安的手法完全不同。

接下来是快速的上行音阶:Si-升Do’-Re’-Mi’-升Fa’-Sol’-La’。这里的半音出现在升Do’-Re’和Fa’-Sol’,它们是Si小调音阶中自然存在的半音。在《Vogel im Käfig》里,我们看到了大量的下行音阶(Lament Bass),那是”坠落”。而在这里,半音不再是绊脚石,而是向上攀爬的台阶。这些调内半音紧密排列,提供了向上的抓力,象征着力量的积蓄和光芒的升起。

然后出现了关键的半音摩擦:Sol’-升Fa’-Sol’。这是一种带有弗里吉亚风格的西班牙式叹息(作者是著名的西班牙盲人作曲家Joaquin Rodrigo),Sol’紧贴着升Fa’,确实制造了”忧伤”或”曲折”。但为什么它充满希望?因为它最后解决回了升Fa’这个稳定的属音。在《Vogel im Käfig》中,半音往往悬而未决或通向更黑暗的地方;而在这里,Sol虽然制造了紧张(Tension),但它最终稳稳地落回了升Fa’。这就是希望的本质:不是没有痛苦,而是经历了痛苦后,依然能回到信念。

最核心的对比出现在高潮处:Do’‘-Si’-升La’-Si’-升La’。这里的升La(#6)是整段音乐的灵魂。在Si自然小调中,La应该是自然La,但这里用了升La,这是和声小调的特征。升La是Si小调的导音(Leading Tone),它与主音Si之间只有一个半音的距离。这个半音与《Vogel im Käfig》中的半音有着根本的区别。在《Vogel im Käfig》的结尾,升Re这种变化音是为了让音程变窄,制造窒息感。而在这里,升La的出现,是为了创造一种强烈的回归渴望。升La极其强烈地想要进入Si,这种”渴望”在音乐心理学上等同于”方向感”和”使命感”。当天使兽进化时,这个升La就像是一道指向天空的光柱。虽然旋律暂时悬停在升La上(造成了一种神圣的悬浮感,仿佛天使悬浮在空中),但你的耳朵已经预期到它最终会解决到Si。这种被承诺的解决,就是希望。

总结来说,《阿兰胡埃斯》中的半音是”仆人”:Sol’-Fa’的半音服务于属音Fa的稳定性,升La-Si的半音服务于主音Si的回归感。这里的半音虽然曲折,但它们都有明确的归宿。而《Vogel im Käfig》第二主题中的半音是”叛徒”:升Re和升Sol这些变化音不服务于任何调性中心,反而在破坏调性的稳定感,让你无处可归。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两首曲子都大量使用半音,即使都有”忧伤”的成分,但《阿兰胡埃斯》让人看到光明,而《Vogel im Käfig》让人感到绝望。音程本身是中性的,半音只是半音,但作曲家的语境赋予了它们命运。在功能和声的框架中,半音是通往家园的最后一级台阶;在调性崩解的边缘,半音是撕裂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猫和老鼠》中用小二度音程描绘升入天堂和坠入地狱

连续的小二度琶音也被用来表现“升入天堂”或“坠入地狱”的意境。在《猫和老鼠》“heavenly puss” 一集,汤姆做梦追赶杰瑞的时候被钢琴砸死,然后上了天堂,以及最后找杰瑞签原谅信超时坠入地狱的时候,都频繁使用了连续的半音模进和下行的半音音阶:

汤姆升入天堂,半音模进利用半音阶的“无缝连接”的特性,来模拟云雾的弥漫感和金光的闪烁感。 在声学上,这种快速的密集的半音流动,会产生一种听觉上的“柔焦”效果。它模糊了具体的音高边界,让音乐听起来不再是旋律,而是一团云雾缭绕的感觉。

连续的小二度下行音阶代表汤姆坠落地狱,这种声音在物理上模拟了多普勒效应——当一个物体快速远离你(或者你快速坠落)时,声波频率会被拉长,音高下降,而小二度是十二平均律下逐步下降的最小步伐。

结语

让我们跳出具体的乐句,从更高的层面总结泽野弘之在这首曲子中对小二度的运用。他其实用了三种类型的小二度,每一种承载不同的情感含义:

  • 第一种,解决型小二度(希望/归宿)。典型例子包括Si-Do,Mi-Fa(在大调语境向上走),特点是半音上行后落在稳定的长音上,通常是主音或属音,以此达到”实现”、”回家”的感觉。这是传统调性音乐中最经典的”解决感”,它们成为了第一主题的核心,建立希望的基调。

  • 第二种,装饰型小二度(光泽/圣洁纹理)。它们出现在短时值、弱拍,且很快回到骨干音,像邻接音或倚音。在情感上不是叙事性的,而是色彩性的。制造”神圣、透明、像彩窗光线”的质感。在曲中贯穿全曲,制造合唱圣咏的氛围,这也是为什么这首曲子听起来如此”神圣”。

  • 第三种,异化型小二度(撕裂/绝望)。典型例子就是Mi’-升Re’-Mi’-升Sol’-La’,特点是夹着离调音(升Re’,升Sol’),在半音来回摇摆(Mi’与升Re’之间),最后指向的落点不稳定,或继续悬置。情感上来说,它们带来了不安、扭曲、痛苦。即使是上行,也不是希望,而是绝望中的挣扎。它们成为了第二主题的核心,构造绝望的基调。

泽野弘之在这首曲子中展现的最核心的作曲智慧,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小二度是一个中性的工具,它的情感含义完全由语境决定。在上行的自然半音中、在大调框架中等于希望的一小步;在下行的自然半音中、在哀歌框架中等于悲伤的一声叹息;在色彩性半音中(变化音带来的半音),在任何方向上都等于不安、扭曲、痛苦。而把这些不同类型的半音编织进同一首曲子的同一组动机中,让它们互为镜像、互相”变形”,这就是《Vogel im Käfig》,《笼中鸟》这个标题本身的注解:同样的翅膀,在笼子里和在天空中,做的是完全相同的动作,但意义截然不同。

当我第一次完整听完《Vogel im Käfig》,我被它深深打动,却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作曲家,同一个主题,为什么能同时让人感到希望和绝望?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它们之间的距离,是半音造成的。希望和绝望不是两个世界。它们之间没有高墙,没有海洋,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它们只隔着钢琴上相邻的两个键,只隔着乐谱上一个升号或降号,只隔着半音的宽度。音乐让我们同时感受到两者,不是先后,而是同时。在同一个旋律中,在同一个半音里,在同一次呼吸中。这就是泽野弘之的天才之处。他没有用复杂的和声,没有用实验性的技法,没有用晦涩的现代手法。他用的是音乐最基本的元素,半音;最简单的手法,方向的改变;最古老的传统,调性音乐的语法,但他把这些用到了极致。他让你明白:音程本身不会说话,是语境让它开口。Si-Do可以是回家的温暖,也可以是挣扎中的喘息;Mi-Fa可以是突破的力量,也可以是坠落的开始。同样的翅膀,同样的动作,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意义。这不就是《进击的巨人》吗?墙内与墙外,猎人与猎物,正义与邪恶,希望与绝望。它们之间从来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它们只隔着钢琴上相邻的两个键,只隔着半个音的距离。

现在,再听一遍这首曲子吧。这一次,你会听到每一个半音在说什么。你会听到希望在向上攀爬,你会听到绝望在向下坠落,你会听到它们在同一个笼子里,互相纠缠,互为镜像。你会听到,自由和囚禁之间的距离,只有半音那么宽。

注:本文所有音乐分析基于1=C的调性标记。原曲实际为1=B,但为方便理解,统一使用C大调讲解。音级关系和情感分析不受影响。

音频来源

  • 原曲:《Attack on Titan》Season 1 Original Soundtrack
  • 合唱改编版:个人扒谱重制

剧集片段:©諫山創・講談社/「進撃の巨人」製作委員会 本文仅用于学术分析和教育目的。 </small>